一种令人遗憾的出版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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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论当今编辑主体地位的某种丧失

编辑作为人类社会精神世界的内容提供者，作为文化产品的制造者、民族文化的集大成者和传播者，本来应当是三百六十行中令人十分看好的职业。然而，一个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却是：目前全国出版界的编辑同仁正遭到有史以来编辑地位最为低下的时期。

笔者从1982年加入此行业至今已25年，既亲眼目睹了出版界的空前未有的大繁荣、大发展，也目睹了如今出版界的彷徨和在改制中的种种阵痛，益发感到，政府有关部门如果不正视目前全国范围内编辑地位的低微、编辑队伍的流散、编辑成果被屡遭漠视、编辑人才难觅等问题，整个出版产业的发展将难以维系。

笔者手头没有关于全国编辑人员的数据，但保守估算，全国570余家出版社的编辑应在数万人以上，如果再把全国9000多家杂志、2000多家报纸以及众多的网站编辑加在一起，编辑队伍当有一二十万之众。但从整个社会来看，编辑尚属于小众人群，没有形成强大的主流人群。然而，就是这小众人群，却担当着为全社会提供强大的精神食粮的重任。不可想象，倘若没有了编辑这个群体，我们的社会还能像今天这样运转自如吗？别的不说，关系到3亿多未成年人上学用的课本就无法保证，至于人们想看看书报刊、上网浏览，乃至整个民族的文化传承也都将成为泡影。

然而，令人忧虑和遗憾的是，如今在出版界，编辑的地位越来越低，低到许多年轻人，特别是青年精英不愿加盟这个行业，甚至于宁愿去当中小学校的教师，去街道办事处当个工作人员，去服务业当个高级打工仔，也不愿意当出版社、杂志社、中小报社的编辑。

与此同时，在众多的出版社内，围绕着以谁为中心的争论至少已有20多年。争论来争论去，编辑的积极性越来越小、经济待遇越来越低，甚至于远远不如出版、营销、行政人员。编辑像个后娘养的孩子，在晋级、提升、出国、福利分红等方面处处低人一等。那些年龄较大的编辑，因为几乎都完成了高职称、高工资的历史使命，所以几乎都纷纷退出了历史舞台，他们带着对这个行业诸多美好的回忆，告别了职业生涯。而相当多的中青年编辑正处在出版业改革的转折点，加之行业的动荡和萎靡不振与其他一些行业的快速发展所形成的十分强烈的反差，于是编辑队伍的剧烈震荡就在所难免了。

本来，编辑就应当是出版社的核心，没有了编辑，哪来的产品，又往哪里销售呢？但不少出版社早已动摇了这个中心，编辑的主体地位正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么，编辑的主体地位的丧失表现在哪里呢？

一、缺少编辑职业的优越感，

职业角色日渐式微

编辑这个职业在我国已存在了几千年，可以说，中华民族的文明，如果没有了历史上无已计数的编辑，就不会流传到今天。远的不说，像近现代的一些文化巨匠几乎都做过编辑，如鲁迅、茅盾、郭沫若、郁达夫、巴金等。此外，像商务印书馆的王云五、建国前上海良友出版公司的资深编辑家赵家璧、北新书局的职业经理人李小峰、杰出的出版家邹韬奋、著名诗人臧克家、著名学者周振甫等，都是影响很大的编辑。可以说，这些杰出的编辑，不但以自身的思想、学识、胆略、著作影响了当时无数的国人，且至今依然产生着重要的影响。

然而，如今在整个社会生活中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编辑几乎付诸阙如。如果说，有的编辑还有些影响，也是他的多重身份在起作用，如有的编辑还是著名作家（这一点在作家这个特殊的群体中十分多见），公众在赞美他的作品时，很少会想到他的职业是编辑。于是，也真的有不少人成名成家之后忘记了自己的编辑出身，从来没有对媒体和公众提起过自己曾是个编辑。还有的人，从编辑的角色有幸做了大官，也不愿提起自己的成长是从编辑一点一滴起步的。

由于种种原因，出版业虽然也在发展，但它的发展速度显然远远赶不上其他行业，特别是相邻的新闻业以及信息产业。由于整个行业内的市场化程度还不算太高，所以还没有在全国范围内形成可以自由流动的人才市场，特别是缺少职业经理人。同样的资历，同样的水平，在其他行业内升迁、晋级、各种待遇等都很理想。如同样工作5年的大学毕业生，在电信企业里哪怕做个普通的文职人员，也会买了商品房、买了小汽车。而在出版社做编辑的人，别说买商品房，就是买个像模像样的二手房也不是那么容易。在日常的社会交往中，编辑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低，甚至赶不上中小学教师，赶不上一个街道办事处的普通工作人员。因为在不少急功近利的人看来，编辑一无权，二无利。现在的编辑得到处求人，求了作者求发行，要想使自己所编的书卖得好，还得求报社的记者为自己鼓吹，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职业优越感。即使你自己对自己所编的图书叫好，但是市场也许一点不买你的账。书卖不出去，编辑休想拿到年终的分红，甚至辛辛苦苦一年下来，除了那点有限的死工资，其余的奖金和各种福利几乎没有。想想看，眼看着其他行业同龄的人并没有像自己这样付出了许多，却得到了不少好处，谁还会沉默地坚守淸贫呢？

由于编辑普遍丧失了职业优越感，所以在工作中普遍缺少应有的职业热情，工作中能凑和就凑和，职业付出降到了出版史上的最低点。因此，如今的出版物无错不成书绝不是什么耸人之谈。不求甚解，对所编的稿件合理地想当然，已成较为普遍的现象，不但众多的教材教辅书错误迭出，一些词典工具书也是错误不断，令人惋惜。

二、缺少正常的激励机制，

编辑如同“灰老鼠”

在相当多的出版社，每每打着改革的旗号进行改革，改了半天就是改了编辑，将编辑的积极性、创造性改得荡然无存。如有的出版社的编辑在社里年终分红时，由于所编的图书被社里算做赔钱，结果是一分钱也没拿到。社里为稳定其情绪，给他设了一个安慰奖，也就是几百元的样子。此举不但未安慰好编辑，还让编辑感觉到人格受辱，结果是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消极怠工了。

应当看到，在不少出版社中，编辑是社内的三等公民。一等公民是发行销售人员，二等公民是行政人员，三等公民才轮到编辑。编辑在社内无职无权，地位之低甚至不如小车司机，哪个职能部门似乎都可以刁难编辑。编辑像过街的“灰老鼠”一样，在社里灰溜溜的，不少编辑，特别是选题未被社里通过的编辑，整天耷拉个脑袋。即使策划出优秀选题的编辑，其内心也未必高兴到哪里去，因为面对社里的销售网络，他的选题很有可能会叫好不叫座，到头来也拿不到多少奖励。在这样的环境中，编辑怎会有多少心思把劲用到工作上去呢。

不少地方的主管部门及出版社自身，每年都设立了这个奖那个奖，但对编辑的奖励，除了各种好书奖、编辑奖外，其他能充分调动编辑积极性的各类奖项似乎并不太多，比如说发现新人奖、编辑文案奖、项目创新奖、编辑协作奖、编辑奉献奖、资深编辑奖等等。

三、缺少正规的培训机构，

编辑的日常培训工作严重滞后

当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加盟到出版社之后，从走进出版社的那天起，似乎就与培训无缘了，即使有一些培训，也很难轮到每一个编辑，大多数人缺乏入行所必备的常识和有关出版方面的基础知识，大有瞎子摸象或摸着石头过河之势。如果他是一个具有高度敬业精神的人，会自觉地“恶补”有关知识，尽快熟悉工作流程；若他是一个有惰性的人，很可能就一天天混下来了，一晃就10年、20年，除了编辑几本书，几乎在事业上没有多大的建树。

众所周知，编辑这个工作本来是知识密集型、复合型的工作，它要求编辑要不停地学习、学习、再学习。平时读书、看报、听广播、上网、逛书店乃至看电影、看画展、听音乐等，都是在补充知识。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编辑要永远站在时代信息的前沿、思想文化的前沿。不管这个社会如何浮躁，国民阅读率如何一路走低，编辑也不能远离书本，因为，离开了书本，你的知识根基也就荡然无存了，如此下去，你还能编辑出来什么好书呢？

然而，有相当一部分出版社对编辑队伍的建设做得十分不够，平时几乎不组织编辑到有关机构进行调研和搞有系统的进修和学习，也不组织编辑进行业务研讨。特别令人惊诧的是，相当多的出版社几乎没有自己的企业文化，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既不见社史陈列室，也没有对新进员工、在职员工的不同的培训计划，编辑似乎是在自生自灭中默默探索。探索得好就少交学费，探索得不好，工作了几十年，也就是一个熟练工而已。作为一个重要职业所应当具备的职业前景规划，似乎未见有哪个机构或出版单位提出过。虽然目前各地都有自己的出版工作者协会、编辑学会，但围绕编辑而开展的各项活动，诸如编辑工作学术研讨会，编辑技能大比武，编辑沙龙，青年编辑、骨干编辑专题培训班等开展得并不多，这似乎是因为各地协会活动经费日渐拮据所致，于是，协会真正成了“歇会”。编辑有苦无处申、有话无处讲、有研究成果无处展示，不少编辑的工作热情越来越低，工作动力越来越小，工作前景越来越不明晰，对职业已经不抱任何信心。工作只是不停地将自己的学识掏空，而知识的补充却是那样的稀少，能编出好书那才奇怪了。

四、缺少严格的淘汰机制，

混事成了普遍现象

由于相当多的出版社并没有真正改革到位，而且是越改越乱，矛盾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其中编辑的改革是一大难点。许多出版社不重视编辑工作的独特性和创造性，以为编辑就是现代出版诸多环节中的极为普通的一环，似乎谁都能当个编辑。我曾见到不少人在背后对别人指责编辑，声称，没有编辑，出版社照样运转！因此，不少出版社的发行都“揭竿而起”做起了编辑，据说，有的书还算畅销。为什么？因为他有自己独特的销售渠道。而有的编辑确实是在混。他平时不注意调研市场，不去结交各界精英，不去补充多方面的知识；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在消磨着自己，同时也在浪费着出版社的大好资源。由于不少出版社的奖惩制度并未紧紧跟上，有的人在工作几年以后显而易见的是不适合做编辑，但却难以流动出去。转岗、轮岗都是出版社难以启动的难题。

由于市场竞争的加剧，不少出版社从优秀的一线编辑中抽调了许多人改行做了诸如发行、总编办、人事管理、计算机管理等工作，这使得本来就出现编辑荒的出版社雪上加霜，捉襟见肘。大家知道，出版社要想培养一个优秀的编辑至少需要十年的时间（真应了“十年磨一剑”的老话），过了这个阶段，他才能对出版社有一定程度的回报。编辑实际上是老来俏，越老他的知识含量和作者储备、社会影响才越发显得珍贵。

不过，编辑的磨练要从一点一滴做起，指望几天就能称职，甚至做出大的贡献，只能是一种美好的展望。

（本文作者单位：新蕾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