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论文不仅仅是格式文章——由《编辑独语》引发的思考

浏览 :

任火先生所著《编辑独语》（下称《独语》）一书出版后，在国内出版界引起了反响，表现之一是2003年首次出版，2005年即再次印刷，这与许多学术性论著“一次亮相，不再登场”的萧条局面相比，可谓欣慰。表现之二是，该书出版之后即在编辑学界激起一道波澜，如在高起元先生主编的《走向编辑灵魂的圣坛——放谈〈编辑独语〉》一书中，就收入了70来篇评论文章。可以看出，绝大多数编辑对《独语》持一定的肯定态度，当然，也有人对《独语》的文体样式和表达形式表示不理解。作为学术问题，各抒己见是很正常的事情。本文无意对该书再做何评论，只想抒发一下因其文体和语言表述的独特性而给笔者带来的关于学术文章如何做的一些思考。

思考一：学术文体不是“八股”

《独语》做了多样化的学术文体尝试。这种尝试引起了同行的疑问。读相关评论文章，我们可以看到，有人对《独语》的文体表示难以理解，提出“此书的风格特色属哪类”、“是学术论文还是文学作品”、“不是论文的论文”等问题。

我们知道，学术文体中除了论文这个“大户”之外，还应当有、而且事实上也有其他“小户”文体，诸如学术札记、学术随笔、学术散文、学术杂感、学术演讲、学术问答、学术综述等等，它们都是学术文体中的“小兄弟”。学术札记、学术杂感等，短小精悍，可以进行点滴式突破，在不需要敷衍为鸿篇巨制的情况下，将研究所得集中表现出来。就是说，小文体可以承载大学问，大手笔可以写小文章，比如《日知录》、《南村辍耕录》等著述，其学术性无人否定。这些著作的体式采用笔录、札记的形式。《独语》中采用的文体显然不是纯一的论文体式，我们可以把它的上篇归入学术散文之列，中篇归入学术论文之列，下篇归入学术杂感之列，即该书用了三种学术文体。

学术文体需要多样化。从一定意义上讲，格式的僵化会导致内容的异化，对这个问题，前人已经发现。王国维曾在《人间词话》中有一段精彩的论述：“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而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1］这一觉识，可以看作是王氏对文体演变中某种规律的发现。事实证明，无论哪种文体，如果在文坛上、社会上兴盛一时，参与写作的人数日渐增多，那么就会形成固定的套式，而套式必然会造成思想束缚。面对束缚思想自由的套式，人们不得不寻找其他文章体式，以便从旧模式中解脱出来。

文章从来要有规范，但又不能拘泥于规范。没有规范会失去起码的法度，拘泥规范则为“死法”所役。八股文就是为“死法”所役，被“死格”致死的实例。八股文讲究对偶的骈体，在汉魏已见端倪，至六朝兴盛一时。它的对偶句式来自骈体文，而结构模式出于考试要求而制定，因而是历史积淀与时代要求相结合的产物。作为一种文体，它自身并没有什么过错，因为从论证性文章的思维形态看，“起—承—转—合”恰恰体现了思路的逻辑延展进程。焦循把八股文看作是明代“一代之胜”的文体，国学大师黎锦熙认为：“明初八股渐盛，在文坛上放一异彩，本是说理的古体散文，乃能与骈体诗赋合流，能融入诗词的丽语，能袭来戏曲的神情，实为最高稀有的文体。”［2］问题在于，这种文体作为科举工具，写法、格式都被严格规定，这就导致了它的取材范围渐次缩小，最后以“四书”为思想规范，以“尊从朱注”为标准答案，致使作者的鲜活的思想被压抑，被阉割。

古代文体发展如此，现代文体的发展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可以看到，学术文体已日渐单调化为论文一种体式，而论文的结构日渐格式化。学术文体的单一化倾向已成为学术文化横向发展的障碍。诸如模式化的结构安排，呆板的表现手法，繁琐的材料罗列与叠床架屋的拼凑，使得论文大有“八股味”。这种现象，一方面体现了学术文体规范化的要求，另一方面又无形中进入了“自成习套”的轨道。正是在趋同的模式化的体式面前，《独语》多样的文体形式才显出一丝轻灵、活泼之风，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对单一的八股调的挑战和解构，其意义在于剥离学术文体外在的附加之“椟”，以求内在的、实质性的内容之“珠”。尽管编辑学还处于“前学科”阶段，未能展示出厚重而严整的实绩，受这一大背景的限制，《独语》的内容更多体现的还是激情的呐喊，但其勇于进行体式变革的精神则是难能可贵的。

思考二：学术语言不该高山仰止

语言是构成文章的“细胞”，关于这一点，前人早已论及：“凡为文辞，未有不辨章句而能工者也。凡览篇籍，未有不通章句而能识意者也。故一切文辞学术，皆以章句为始基。”［3］这里，论者即把语言作为文章之道的基础因素。

学术性论著的语言表达从来就有多样性特征，其中，深奥的表达和通俗的表达构成了两种基本的格调。专业化的、高难度的学术研究，只能在专业同行间交流；而普及性的学术则可以在非专业的读者群体之间交流。不同的对象往往构成不同的语言色彩，比如在诸多的学术成果中，有不能通俗化的内容，也有能够通俗化的内容。大众化不是学术的惟一道路，但至少有一部分学术需要通俗化、大众化。一味地追求深奥，会给学术文化的繁荣与发展带上镣铐。《论语》在春秋战国时代，还是通俗的表达体式，是孔子后学对孔子与学生对话的摘记，它没有板起面孔、装腔作势的生硬感。随着现代社会文化教育的日渐普及，民众学历和知识的提高，学术不再是少数人手中的专利品，例如，美国学者威尔·杜兰的《探索的思想》就写得通俗易读，在西方世界产生了巨大影响，自上个世纪出版以来，已发行近千万册，它是哲学超出“经院”的成功例证。《独语》是对通俗学术的继承和发展，在表达上也形成了自身独异的特点，即隽永自然、情意真切、生动有趣、机巧灵活。这一点，同样与许多枯燥乏味的平庸论文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我们试举数例，即可说明问题。作者以对偶的句式谈文化创造：“用生命燃烧播撒光明，你拥有幸福；用心灵的真诚创造文化，你获得永恒”；以形象的语汇谈超越功利：“疏离功利，展示的是卸掉精神缧绁的自信与潇洒；超越功利，彰显的是挣脱物质羁绊的自由与飘逸”；以排比的句式谈剔除污秽：“拂去令人作呕的污秽，填平凶险莫测的漩涡，矫正误入歧途的航向，斩断吞噬生灵的劫波”，等等。这种表述，显然不是论文式语言风格，而是一种跨类、交叉的语体，即用形象性语言来讨论、论证专业问题。书中时而有精警之句，如“直觉偏爱瞬间，理性执著永恒”，“文化原野并非总是那么喧腾激越姹紫嫣红”，“编辑是一座永远不会竣工的城堡”等，都以文学的形象语言来表达。事实上，学术文体的语言在特定场合下表现得生动活泼，其效果会更佳。

当然，应当说明的是，《独语》的语言并非纯一的文学表达，它始终紧扣编辑工作而言，立足点落在现实职责和历史关切这两个基点上。比方说，“用激情孵化精品，用睿智构造瑰丽。让自己的文化生命绵绵不息，把大写的人字铺向天际”，是就现实职责而言；而那“徜徉于残破衰颓的古罗马斗兽场，鸟瞰遍体疮痍的庞贝古城，拜谒斫痕斑驳的希腊神殿，凭吊黄沙吞噬的楼兰古城”，是就历史关切而论。就是说，它致思的问题是业内，而不是业外。

最后，还需要说明的是，《编辑独语》仅是学术文体、学术语体多样化、灵活化的一种尝试，这种尝试并非没有瑕疵可供挑剔。由于书中所收篇目系作者不同时期针对不同问题所作，因而前后风格未能保持一致，内容安排和语词应用上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作者执著追求真善美的思想情怀及通过整体把握、灵性体悟来透视学科特征的慧识，则是富于建设性和启发性的。

注释

［1］蕙风词话　人间词话［M］.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 218.

［2］黎锦熙. 国学运动史纲［M］. 北京: 商务印书馆，1934.

［3］黄侃.文心雕龙札记·章句［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6.（任遂虎）